「你文采很好。」这句话到底有没有语病?

2017-09-21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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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文采很好。」这句话有没有语病? Woo Jan,海德堡大学 德语语言学博士在读 心理语言学方向

我想从一个全新的角度 - 心理语言学的角度,叨叨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尝试从句子生成的角度分析一下“你文采很好"这个句子是如何生成的,进而我们可以试着回答一下这个句子是否存在语病。

根据语言生成模型(Levelt,1989; Bock & Levelt, 1994),句子生成的第一个阶段叫做概念化阶段(conceptualisation),在这个阶段,与我们表达相关的概念会出现在大脑中等候加工。例如对于这个句子,我们大脑中会浮现“你”,“文采”,“好”以及表程度的“很”这几个概念。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阶段,上述所有这些概念都还不是语言,它只是在大脑中等待接受语言化的语义集合。概念化阶段之后,每个概念都会在接下来的功能加工阶段(functional processing) 找到其在某个语言中对应的“词”,这时,就有了上述的几个能写能说的词,例如中文中的“你”,英文中的“you(r)",德文中的”du/dein"等。

大家知道,句子是一个线性结构,所有单个的词都需要根据某一特定的规则进行排序,以生成能够为人理解的语序。而判断“你文采很好”这句话是否有语病,就必须看我们选择哪一套规则对“你”、“文采”,“很”,“好”这几个词进行排序了。一个最为我们熟知的排序规则便是语法规则,例如,汉语是“主 - 谓 - 宾”结构主导的语言,因此在句子生成中我们倾向于将主语置于句首,使用动词分隔主语和宾语等等;而土耳其语是“宾 - 谓 - 主”主导语言,因此同样的句子他们倾向于把宾语置于句首。语法规则最为我们熟悉,因此我们此前在讨论一个句子是否有语病的时候,我们讨论的是它是否按照语法规则进行构建。

但我们需要明确的一点是,语法规则并不是对“你”、“文采”,“很”,“好”这几个词进行排序的唯一规则,尽管它是最为我们熟悉的规则。在汉语中,还有一套更重要的规则经常逾越于语法规则之上,来指导语序生成 - 这就是“信息结构”。事实上,已经有不少语言学家认为,汉语中并不存在语法(如 Lapolla,1995),至少说语法结构不应该主导汉语句子生成。我首先是支持这种说法的。那信息结构如何主导句子生成呢?我们先来补充一点关于信息结构的小知识,信息结构中的一个重要结构是主题 - 述题 - 结构(topik-comment structure),在我们说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们需要确定我们谈论的是什么,这个“是什么”便是主题;而主题之后所有的内容便是述题,它存在的价值在于说明主题。我们看看下面几个例子:

[你][文采很好]。 [文采][你很好]。

上面两个句子描述的内容没有区别,但为什么我们会生成两个不同语序的句子呢?慢慢来看,(1)中主题是你,我们谈论的是“你”,其后“文采很好”都是用来描述“你”是一个怎样的人的,因此我们可以引入这么一个上文:“他运动能力很强,你觉得我呢?” 这时候,通过问句我们知道提问者想了解关于“我”的一些情况,因此句(1)便是一个很好的回答,因为句(1)的内容符合提问者的想了解“我”的期望,而使用句(2)回答虽说未尝不可,但却会给人一种不太恰当的感觉,为什么呢?因为句(2)的主题不是提问者所关心的“我”,而是“文采”,而之后的“你很好”则是在讲述“文采”这件事情。问句提出的主题和答句回应的主题不一致,是给人以不恰当感觉的原因。

我们接下来通过(3)再抽丝剥茧看看述题“文采很好”这个结构,事实上,这个述题中也存在一个”主题"和一个“述题”(或焦点(Focus))。所谓焦点,指的是这句话的重心,往往是说话人最想表达的那部分内容,经常置于句尾。而“文采很好”这个述题中,位于前面部分的“文采”接过了“小主题”的角色,而“很好”便是述题的焦点,同时也是整个句子的焦点。

3. [你] [ [文采] [很好] ]

句子主题 述题

述题中的主题 焦点

好滴,有了上面的铺垫,我们就可以看看这个“你文采很好”这个语序的构建过程了。首先,说话人需要讲述一下关于“你"的内容,因此”你"作为大主题被置于句首,而其他所有成分作为述题置于“你”之后。而在述题中,说话人要说的关于你的东西是“文采”,不是“运动能力”或者“学习 成绩”什么的,因此“文采”作为述题中的主题置于述题的首位,而“很好”作为其述题或焦点被置于句尾。看到了吧,“你文采很好”从信息结构的角度出发就是这么生成的,那大家看看,从句子生成这个角度看,这个句子还有语病吗?

References:

Levelt, Willem (1989): Speaking: From Intention to Articulation. Cambridge, MA.

Bock, K., & Levelt, W. J. M. (1994). Language production: Grammatical encoding. In M.A. Gernsbacher (Ed.), Handbook of Psycholinguistics (pp. 945-984). London: Academic Press.

LaPolla, R. J. (1995). Pragmatic relations and word order in Chinese. In P. Dowing, & M. Noonan (Eds.), Word order in discourse (pp. 297-329). Amsterdam and Philadelphia: John Benjam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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