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做坏、政府买单」,于是涉嫌捕猎鲨鱼的中国渔船在南美被扣了

2017-09-18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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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待一艘中国渔船涉嫌在厄瓜多尔的加拉帕戈斯群岛捕猎鲨鱼而被扣押? 新千年的山海经,环保

首先,有必要梳理一下从 8 月 15 日至今,这个案子的发展情况。关于这一案件的新闻报道很多,这里只贴出几个我认为最值得贴的。这些报道或者提供了关于案件的最新进展,或者有比较值得引起注意的评论或分析。

国外报道 8 月 15 日 National Geographic:Thousands of Sharks Found on Boat in Huge Illegal Haul

划重点:这是首个关于此案的报道,采访了厄瓜多尔环境部长以及保护区的相关人员,当局表示出了对鲨鱼捕猎的“零容忍”态度。

福远渔冷 999 上被查获的鲨鱼尸体,包括濒危的鲨鱼物种,根据一个男人在流浪对本问题的回答,并且鱼翅都已经不见。所以现在很多人都在关注的一个疑点就是,鱼翅都去了哪?要知道,割鱼翅一定是在捕捞之后、进冷冻室之前完成的,一旦冷冻,鱼翅就会因为太硬而无法割下。

2. 8 月 28 日 加拉帕戈斯国家公园新闻稿

划重点:三天的庭审之后,福远渔冷 999 上被发现的鲨鱼来自台湾渔船 Hai Fang 301 和 Hai Fang 302 的“重要信息”出现了。

3. Skytruth 的信息披露

划重点:Skytruth是 Oceana 和 Google 合作组织的全球渔业监测(global fishing watch)下的项目,根据 Skytruth 对渔船航行轨迹数据的分析显示,没有发现福远渔冷 999 与所谓台湾渔船接触的迹象,但却与四艘中国渔船福远渔 7866,7861,7865 和 7862 有长时间的接触。(更详细的内容,在下面的财新报道中也有提及)

Skytruth 披露的福远渔冷 999 的航行路线,可以看到,从福建出发后,这艘船基本上是一条直线快速航行,直至途中圈出的位置,福远渔冷 999 在这里减速,并与四艘福远渔渔船先后进行了长时间的接触,行为很像海上转运。

国内报道 人民日报海外版官方微信公众号侠客岛:《【解局】到底什么事,让这国家的人对中国人如此愤怒?》(微信原贴现已删除)

划重点:

“在事发地加拉帕戈斯群岛,当地民众举行了大规模的游行,为鲨鱼“守丧三天”。一款写着“Save a shark,eat a Chinese”的 T 恤正在热卖。” “虽然目前调查结果表明,该运输船是从别的船只上接收的鲨鱼,并没有在保护区进行捕捞活动,但接受和运输 IUU(非法渔获物)是坐实的,这也成为厄方定罪的主要依据。加上“中国渔船 + 保护区”的标签太过抓人眼球,媒体迅速跟进是根本不用想的。” “由于国内反腐等因素,中国的鱼翅消费量和进口量已经连续好几年大幅下降。但此次事件,还是让“鱼翅”再度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事实上,就以厄瓜多尔为例,过去三年,厄瓜多尔海警在海洋保护区、专属经济区和公海,一共查获了 17 起非法鲨鱼割鳍、鱼翅出口和鲨鱼捕捞案件。”

2. 9 月 4 日 财新:《特稿|运鲨涉事企业福州宏龙隐身 为中概股平潭海洋关联公司》

在这篇报道里,记者试图采访福远渔冷 999 所属的公司,但是遭到了拒绝。但通过多方信息显示,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和他家族控制着一个由关联方公司构成的辛迪加团伙,从事各种欺诈、偷猎甚至人口贩卖等国际犯罪活动”。这篇报道还是很值得好好读一下的。

官方回应 9 月 1 日 厄瓜多尔驻华大使王玉林的回应:《王玉林大使接受厄瓜多尔安第斯通讯社采访》

(这个报道我最早是在外交部的官网上看到的,现在这个页面也被删除了,原链接:http://ec.china-embassy.org/chn/xwdt/t1488962.htm?from=timeline&isappinstalled=0)

划重点:

“中方船员有证据证明船上货物是在距离加拉帕戈斯群岛 1000 公里外的公海上从其他两艘船上获得的。” “中方高度重视厄方对加拉帕戈斯海洋保护区的关切,已采取有效措施,提醒中国渔船避免进入该区域。” “20 名中国船员已从加拉帕戈斯圣克里斯托瓦尔岛转押至马纳比省波托维耶霍市监狱。关于被押船员的合法权益,可以说他们在圣克里斯托瓦尔岛拘押中心的状况很差。”

2. 9 月 2 日 农业部渔业局的回应:《渔业局回应渔船被厄瓜多尔扣留:因避风进入厄方海洋保护区》

划重点:

“中国农业部渔业渔政管理局局长张显良 1 日对《环球时报》记者独家表示,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没有证据表明该船在厄瓜多尔海域有捕捞和转载行为,该船只是因为避风而进入了厄方的加拉帕戈斯海洋保护区。” 张显良表示,“此次涉案渔船也只有‘福远渔冷 999’,不涉及其他渔船。” “根据国际法,我们希望厄方将该船及其在公海转载的品种、数量和转载单据等相关证据移交给中方,以便我们依法进一步处理。对于该船在公海非法转载及转载受保护的濒危鲨鱼品种,我们将依法予以严厉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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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到这里,可以整理一下我对这个案件本身的看法了。

这件案子在保护区内发生的情节,基本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在保护区之外,确实还存在没有完全调查清楚的事实:比如这些鲨鱼到底来自哪艘船?鱼翅现在在哪?具体的捕捞地点到底是厄瓜多尔海域还是公海?鲨鱼究竟是兼捕渔获还是针对性捕捞?是否存在非法捕捞?

但是这件案子毫无疑问引起了厄瓜多尔当地巨大的反应,也吸引了国内外媒体的争相报道,主要是有几个原因:

加拉帕戈斯保护区名声大,生物多样性高、尤其鲨鱼种类多且密度高,被誉为“鲨鱼最后的庇护所”; 加拉帕戈斯群岛给厄瓜多尔带来的巨大经济和文化收益,是厄瓜多尔的国家“名片之一”; 2015 年厄瓜多尔查到的最大的鲨鱼鱼翅案件,其中有中国人; 中国远洋渔业近年来在海外争议事件频发。

除了媒体已经报道的,通过查询其他一些公开的渔业数据和信息平台,我认为以下几个信息点同样值得注意:

Skytruth 提到的四艘福远渔渔船是金枪鱼捕捞船,根据财新的报道,加上福远渔冷 999,这五艘船有很大可能都属于同一个老板; Skyturth 数据中提供的疑似转运位置并不在厄瓜多尔境内,而在公海,这一海域属于区域渔业组织 IATTC 辖区,按照规定,在该区域进行捕捞活动的渔船,包括转运船只是需要在相应的区域渔业组织注册的,然而福远渔冷 999 并没有在该辖区注册,因此其转运渔获属于违法行为; 4 艘福远渔渔船使用的是延绳钓捕捞方式,这是一种对鲨鱼兼捕状况较为严重的捕捞方式,所以的确有可能,福远渔冷 999 上发现的鲨鱼确实是兼捕渔获;但如果兼捕发生在 IATTC 辖区之内的话,还要参考 IATTC 对于鲨鱼的保护措施,才能判断兼捕行为是否合规; 根据IATTC 对鲨鱼的保护和管理措施,在其辖区内要求签约国渔船“保留鲨鱼整身(除特殊列出物种),禁止割鳍弃身(保留鱼翅但丢弃鱼身),允许从尸体上分离鱼翅但要确保鱼翅总量不超过鲨鱼总重量的 5%”。而此次被发现的锤头鲨、丝鲨是受 IATTC 专门措施保护的,渔船是禁止“持有、转运、储存、卸货、出售”锤头鲨的;而对于被沿绳钓渔船兼捕的丝鲨占总渔获的百分比也有明确规定,不得高于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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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特别更正一下(原内容保留):上面第 4 点中提到的 IATTC 对于锤头鲨的管理措施,经过再次仔细阅读之后,我发现这其实是一份由欧盟发起的关于 IATTC 内对锤头鲨保护和管理措施的“提案”(Proposal),而非是 IATTC 最终的“决议”(Resolution)。这份提案并未在 IATTC 最终通过,因此目前 IATTC 没有针对锤头鲨的特殊管理措施,也就是说在现阶段内,IATTC 辖区内对于锤头鲨的保护和管理措施与其他(除特殊列出物种外)鲨鱼是相同的,即“要求签约国渔船:保留鲨鱼整身(除特殊列出物种),禁止割鳍弃身(保留鱼翅但丢弃鱼身),允许从尸体上分离鱼翅但要确保鱼翅总量不超过鲨鱼总重量的 5%”。

但是,此案涉及受《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即 CITES 公约)保护的锤头鲨在公海的捕捞、转运、运输,而且显然最终目的地应是到达某国(是不是原计划运回中国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半路被抓了……),因此还应受到 CITES 公约关于“从海上引进”条款的制约。

CITES 公约的“从海上引进”指:从不属于任何国家管辖的海域中取得的任何物种标本输入某个国家。

目前有三种锤头鲨被列入了(CITES)的附录Ⅱ(2013 年列入,2014 年生效 ),根据此案查获的鲨鱼尸体照片,可以分辨出其中包括被公约附录的路氏双髻锤头鲨。

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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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想说的是,这次中国渔船在厄瓜多尔被逮捕,尽管现在案情还存在一些疑点没有调查清楚(鉴于渔业案件的调查存在取证难的实际问题,也很有可能无法完全得到解答),尽管厄瓜多尔方面在案件的处理上可能存在一些不太妥当的情况(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完成了调查和判决、王玉林大使提到的对中国船员的安置不当等)。

但是透过现象看本质,无论是这次的案件还是近年来发生在其他地方(阿根廷、印尼等)的远洋渔业争议事件,其实背后的原因都是一样的:中国近海的渔业资源枯竭,加上高额的补贴刺激中国远洋渔业行业迅速扩张,远洋渔船越走越远,企业法律意识淡薄,官方对企业和渔船的监管力度和水平却没有同步跟上。

腾讯新闻百科在去年 11 月“世界渔业日”的时候曾经做了一期关于中国远洋渔业的内容:越走越远的中国远洋渔业。在这期内容里,引用了绿色和平一份关于中国远洋渔业行业燃油补贴的调研分析报告《授人以“鱼”——关于中国远洋渔业补贴的五个事实》。

而这份报告主要梳理了以下 5 个事实:

燃油补贴增长迅速,数据透明度不断下降

国家对远洋渔业的补贴存在多种形式。其中最重要且金额最大的是燃油补贴,除此之外还有包括船舶建设、免除税费等多种支持途径。总体而言,近年进入远洋渔业行业的各项财政补贴以及优惠政策的强度呈增加态势。

而远洋渔业生产过程中,最大的成本就来自燃料费用。

数据来源:光大证券,《央企改革成就新中水》。远洋渔业企业运营中 37%的成本来自燃料。这一比例随燃料价格波动还可能提升。

中国远洋渔船与补贴金额数量(2007-2011),数据来源:农业部渔业局,《中国渔业年鉴》;远洋渔船数量不包括在朝鲜东部海域捕捞作业的渔船。

2. 地方政策是产业井喷的重要推手

2012 年至 2014 年是中国远洋渔业最为迅猛的增长周期。在这三年中,全国渔船数量从 1830 艘增长至 2460 艘,这相当于 1994 年至 2010 年之间的增量。远洋渔船功率在此期间几乎翻倍,在 2014 年达到 2025562 千瓦 6。这种速度与规模在中国远洋渔业发展史上绝无仅有。

与之相比,美国 2015 年仅拥有约 225 艘与中国远渔渔船吨位及功率相当的远洋渔船。同时,中国远洋渔船的增长呈现高度集中的趋势。仅山东、福建两省就贡献了渔船增长数量的三分之二。

3. 补贴效益低下,陆上产业通病在海上续写

绿色和平对中水远洋股份有限公司和上海开创国际海洋资源股份有限公司(上海水产(集团)总公司旗下企业)的财务表现分析显示,在没有政府补贴的情况下,这两家国内大型远洋渔业上市公司在近年的运营中将毫无利润可言。换言之,政府补贴并没有起到扶植企业做强的作用,反倒成为向远洋渔业企业人工输血的手段。

中水集团远洋股份有限公司经营情况,数据来源:绿色和平,《西非渔业资源之殇》。

4. 远洋渔业补贴正成为外交纠纷风暴眼

尽管远洋渔业产业还不到中国境外投资总额的 0.1%,但受补贴刺激该行业正成为外交、贸易、环境等领域中国对外关系失分的重要因素。

仅在 2016 年上半年,中国远洋渔业行业就已接连发生诸如阿根廷沉船、印尼和南非扣船等备受国际社会关注的事件。尽管很多类似事件的责任还有待最终法律定夺,在一些案例中中国渔船甚至可能完全没有违法行为,但远洋渔业作为一个国际性产业带来的外交纠纷和负面舆论影响仍需引起重视。在这一背景下,补贴所造成的产业扩张、竞争加剧常常会增加行业操作中的违规可能。

 

所以说,这次鲨鱼案件的背后,其实隐藏的是中国远洋渔业行业的问题,而远洋渔业补贴正在加剧这个行业“经济上低效、政治上失分、环境上有害”的窘境。远洋渔业虽然是战略产业,但现行补贴模式得不偿失。

绿色和平在报告最后呼吁,“中国急需具有前瞻性的补贴政策改革,避免‘授人以鱼’式的低效产业扶助。渔业主管部门充分抓住这一机会,制定一套远洋渔业补贴政策的改革计划,尽快停止各种对资源环境不利的恶性补贴,利用各种良性补贴引导中国的远洋渔业可持续转型。”

不然,这种“企业做坏,政府买单”的恶性循环,恐怕还会继续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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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之前新闻报道中提到的“在福远渔冷 999 上发现的鲨鱼尸体,来自两艘台湾渔船 Hai Fang 301 和 Hai Fang 302,9 月 4 日,台湾渔业署已经正式做出了回应,表示这两艘船不是台湾船,并且与台湾毫无关系。

台湾渔业署声明:中國大陸漁船持有非法漁獲 聲稱來自臺灣漁船 並非事實

中国时报:台渔船卖鲨给陆?渔业署驳斥

划重点:

“台籍渔船并未至该海域作业,而该 2 艘渔船并非我核发渔业执照的渔船,也不是我方民眾依规定申请投资经营的非我籍渔船,更无证据指涉该 2 船是台湾人经营,且提供渔获给该运搬船。”

“渔业署指出,陆方未经求证即对外宣称非法鲨鱼渔获来自台湾渔船,已严重影响台湾形象,我方将循管道向陆方抗议,并要求澄清,假如陆方掌握相关具体事证,可提供我方参考查证。”

9 月 5 日晚,财新又发布报道《独家|台方否认“福远渔冷 999”船上鲨鱼来自台湾渔船》,就这两艘台湾渔船的事采访了台湾渔业署和中国农业部。

划重点:

台方:

台湾“行政院农业委员会渔业署”副署长黄鸿燕 9 月 4 日接受财新记者采访时称:“听到这样的消息感到十分诧异。”他向财新记者强调,台湾籍渔船并未至该海域作业,“Hai Fang 301”及“Hai Fang 302”并非台湾核发渔业执照的渔船,也不是台湾人依规定申请投资经营之非台湾籍渔船,“这两艘所谓的台湾渔船,与台湾没有关系”。

中方:

农业部渔政局官员介绍,事发以后,农业部渔政局通过涉事公司(“福远渔冷 999”属于福州宏龙海洋水产有限公司)与“福远渔冷 999”船长进行了通话,船长也表示,“福远渔冷 999”渔船上的渔获是从“Hai Fang 301”和“Hai Fang 302”渔船上转运的,这两艘船是台湾船。

那么问题来了,Skytruth 卫星图中显示的福远渔冷 999 与福远渔 7866,7861,7865 和 7862 在海上十几个小时的“长时间约会”,到底是在干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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